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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母校法国老师皮埃尔——中国国际报告文学研究会常务理事刘勇

发布时间:2010-06-26  点击:

皮埃尔是我在文化大革命中的第一位大学教授,也是我现在嗜好收藏的忘年之交。当年的黑白照片是我们在他与菲利普老师交接时的纪念。他除了传道受惑,那几年的旧邮票和硬币是我集藏副业的第一桶金,他年富力强的标准形象也成了我心中的珍藏;在1997年的彩色照片上,皮埃尔鸡皮鹤发,满嘴银须,几乎被岁月风化得面目全非。这幅合影是我们师生二人专门为收藏而收藏的,照片的重点在胸前的月票,月票的重点在于年月和上面的小照片。

我在北京上外语学校就有过中小学外教。文化大革命初期。他们有左派当了红卫兵,不久又和右派一样沦为了特嫌,让学生与家长受到里通外国等牵连。皮埃尔来华时,文化大革命没结束。西安没有常驻外宾,到处都是很的气氛,大家余悸未消。中国政府让第一个外国人进入西北内地,交给他一群工农兵学员听讲法兰西文化,当然要进行各方面的严格政审和追踪考察。

工宣队赵师傅宣布接待方案时敲打我们:虽然北京认为他是政治上基本合格的左派人士,但咱们不能不伪装成革命的外国特务。你们必须经常汇报。据说此人携带了不少法国书刊入境,不排除有文化渗透之嫌。这就给我们本已崩紧的弦上又加压一箍,至少是我如鲠在喉数十年,至今不敢对当事人吐露。往事如烟,过去几个八年了,别提它啦!但愿这位善良的老人永远蒙在鼓里。

我是全班工农兵学员中唯一的兵,被校方认定为少数几个可以自由接触皮埃尔的学生。多亏我刚是一年级的呀呀新生,他是为大有来头的大专家,彼此交流不畅,尚情有可原。二年级的高扬同学从小学习法语,能与他对话沟通,但课下则无废话,并提醒我莫谈国事。皮埃尔大概是由法中友协介绍来华的,因为到校不久,其友协主席贝热龙先生就来访西安,给我们演讲,难免有顺便为他造势之嫌。在那种多事之秋,教外语的怕交际,学外语的怕外宾,人人互相提防,任何嫌疑都避之不及,不象现在人们对老外趋之若鹜。

皮埃尔姓居约。他恳请我们别叫居约先生,最好直呼其名套近乎,更受用的称呼是CAMARADE(同志)。他操一口地道的法国京片子,硕大的鼻腔常引起磁性共鸣,小舌音夸张,咬肌极发达,目似鹰,脸铁青,发色漆黑,肤色不白,可能是由于多年在越南教书育人而被亚洲人同化了。我们初学法语时,有受益也有担心:如果要总是这样字正腔圆,整天唯唯诺诺,再玩命开发小舌功能,日后的腮部怕也要给西洋鬼子异化了。

皮埃尔到校后接连制造了几件大小新闻。起先是他拒绝睡专家楼的席梦思,一定要换木板床;二是坚决不吃小灶,死活要挤进学生食堂啃我们定量的玉米面酸发糕;再有,他不要高工资,还自己找来粗布工装和解放鞋,非得跟大家挖防空洞。校方勉强默认了前两条,第三条涉及人防工程国家机密,仅恩准他在洞外推车拉土搬砖头。领导暗示他,人要随和知趣乖巧,只怕此君再非分住进学生宿舍或搀和批林批孔。在我们几个思想偏的同学眼里,他有时候的比中国人还可爱,正统得比延安还延安,没准以后能算是个国际理想主义者。

此外,他不坐苏修的伏尔加,要乘公共大汽车,还要省钱买月票,给学校和省上出了大难题。怎么能让外国人拿着咱们的月票满城乱转呢?请示北京,没先例;他没有拿高工资,好像也有三同之类道理。学校索性不管,让我们看着办。西安的同学有路子,我临危受命,陪他去走后门,居然成功使一张高鼻深目的照片贴在中国百姓的月票上,在史无前例的年代,这无疑可添列为一个奇迹。日后,这张月票成了皮埃尔得意的珍藏。过了四分之一世纪,他和我照相时还能用汉语反复朗诵上面的最高指示要斗私、批修。毛泽东。

皮埃尔的汉语、越南语水平不俗,张口就是毛泽东语录或胡志明的教导,不结婚是没有遵循胡主席遗志。那年头,我们就着政治口号吞吐动词变位,在忆苦思甜里琢磨生词熟语,为解放天下三分之二水深火热的劳苦大众学外文。我在课堂打瞌睡时挨过他的粉笔头,受表扬时爱听他吹口哨。班里的女生珍惜七个农民才能供养一个大学生的代价,和他熟悉了以后敢在课上喊不许教师拿学生练汉语!他即做抓耳挠腮状:同学们,这是谁的语录?他为学生加强记忆费尽心机,现在想来别有滋味。

皮埃尔经常应邀出席省市级外事活动,也结识了一帮街头引车卖浆之辈。无论是出席还是出没,上面怕他在外面有事,要人陪同出行,我穿军装时则兼为押解或警卫。平时从小寨步行到校的一路上,常有老少爷们和他打招呼,使他每每驻足鞠躬或远远仰头招手,分手时再倒退目送几步。一次,大家逼我请客买冰棍(我在全班带薪最高),皮埃尔同情到:一毛钱的太甜,三分的不好,买五分的就行了。我们班的内部规定,相互说话用法语,而法语的发音恰如汉语的。听着大学生们争辩数字,卖冰棍的老太太急了:人家这外宾一向都买五分的。五路汽车售票员也知道内外有别,不厌其烦地查看他的月票并屡屡盘问,有时候从照片问到家属,从汽车问到飞机。逗笑唱和间,他的普通话串了陕西味,没几天竟可以蹦出几串特色词语来现买现卖。

皮埃尔的私生活里没有法国式的浪漫,很懂得中国式尤其是文化大革命间的男女大防。他单身大龄,是新鲜稀贵的西京一宝。自有好事者介绍对象,更有主动的淑女好逑。他越严肃,我们反而越想以此说笑,不光穷开心,实际上真帮他挡驾了勇敢的关中姐妹。有个英语系女生非要学一句实用交际法语你吃饭了吗?实在推脱不过,我教她一句你看我漂亮吗?她拿此话追着皮埃尔实习时,我发现这老小伙子的脖子竟红似火鸡,那么清纯!大约在我们聆听他转达胡志明主席不要学我一生未娶的遗嘱后不到一年,年近不惑的童男子皮埃尔果然恋爱并一举完婚。

那年寒假刚过,皮埃尔给我们带回一位在北京书店里捡到的柬埔寨新娘。新娘的法语有东南亚口音,不妨充当我们的临时新娘。据说,该师娘自幼失孤,被比利时共产党书记收养为义女,待出落成人后彷徨亚欧各地,难觅有东方情结的知音;是日正于京城书市惆怅之际,偶遇同语种共志向之革命家,不惜隔越高框低案与我师眉目传情,再上前施礼半个老乡,二人遂成速配,双奔大西北,连理执教鞭。共产党难管之事,共青团责无旁贷。本班团支部及群众不被喜糖买动,责二人在课堂上放下教鞭交代婚恋因缘。上面据说的段子即为二人用法语坦白后的演义版本。我们满腹狐疑的欢迎师娘,五体投地地佩服她能忍受新郎的最大缺陷:狐臭。师娘热情奔放,亦欲佐证她根红苗壮,将皮埃尔不擅长的法国大革命歌曲教得我们吼满楼道,唱红全校联欢会,让其他语种的外教眼睛一亮,耳朵一震,喉咙发痒。德语外教舒尔兹(据说当过施特劳斯总理的亚洲事务顾问)认输后拉我比赛喝啤酒,放言喝过我一倍。自然,这不如我们学工学农时和皮埃尔用的大茶缸子喝开水,用背心擦汗来得痛快。

瑞士老师菲利普的到校,意味着皮埃尔将要离任。菲利普在政治上更可靠,是斯诺家 的世交。我有幸兼任他们的汉语外教,理应过从甚密,也曾经利用每日可在专家楼行走的特权,给他们拉进了高扬。高扬长我四岁,早我一届,是同学们私下崇拜的白专尖子和皮埃尔的得意门生;有他在场,谈兴颇高。待高扬毕业,皮埃尔离校后,菲利普曾在延安对我说,高扬好在不问政治,而皮埃尔老爱讲胡志明在延安,太关心中国政治,这与他匆匆离校离华很有关系。什么关系?究竟是什么人发现或汇报了什么?我当时不便深问,至今不得而知,我只记得,皮埃尔离校时仅有三五人敢凑到面包车前话别。我忘记了他的惜惜言词,但总也忘不了他眼里忽闪的泪光!

20年后,等我自己也当外宾常驻非洲穷国时,似乎才领悟出比较完整的皮埃尔思想外国人不关切身边的政治环境则无法立足。但他是一个局外人,千方百计赶到是非混乱的国度,是想烧香是想拆庙还是只想看热闹呢?他呕心沥血地备课教书学土话又与土人打成一片图什么?他为什么爱吃粉笔末?而领导官员却极力巴结学生?人可以不怕苦,可是比艰苦更可怕的是苦闷,比苦闷更可怕的是孤独。皮埃尔边孤苦边乐观向上,心事重重又强作笑颜自我糟蹋,学贯中西却怀才不遇用非所学,无儿无女还忧患欧亚志在未来,其精神支柱是什么?

皮埃尔在巴黎有祖传地产可继承,在他国教书有高薪可潇洒,但那不是他的理想境界。终归,他为自己朦胧的理想进行了争取和奋斗,争斗不过时也知趣忍让识时务,把所有的事都自己扛。至少,他从来不向学生发泄,不对外抱怨误解,不忘记任何滴水相助的故旧。动辄要为理想献身就义者不算成熟,为实现目标默默忍受一切冤屈的人更值得敬重。经历了宠辱无常的世态炎凉,即使被生活捉弄过依然很感谢生活,皮埃尔应该比平常人有更丰富的精神收藏。假如谁想以一生的平庸换取一段传奇的阅历,等于用一份心灵鸡汤去换一缸温吞(刷锅)水。造物上苍很公平,安排每个生灵有失有得,小得小失,大失大得。

理想得不到理解,亲华而不被华人亲近,一腔法汉语雄才无处施展,轻信失信等等恩怨境遇是那个时代的悲剧。如今,略可欣慰的是,母校于1997年专门邀请皮埃尔故地重游,奉为上宾待侯,刻意周全善待,且有四海桃李知恩图报。可惜可叹的是,原防空洞上有新楼林立或早已物是人非;像追忆失落的似水年华而被时空无情阻隔,纵然办张飞机票也怅然不见旧日感觉。如今,尽管这性情中人已修成正果,他再想效力却垂垂老矣,尚能吃发糕饭否?!

就是那年,我们在京同学接待皮埃尔时,他不信高扬不来,大家也不敢将高扬的病状如实相告。他一听则原形毕露,立刻要去探望:“27年没见了?谁还能在等27年?我们费了很大的心思才阻挠掉这次家访。听说大家在筹备高扬基金,他固执的赛过自己的养老金:我是谁?我的钱还不能收吗?高扬在病榻前听到了皮埃尔的名字,微笑着说不出话。没过几个月,高扬就……

谁能保证哪次再见不是生离死别?不盖棺就不能定论?

师生一场,情谊一生。我怀念年轻时的皮埃尔,因此也希望他只记得健在时的高扬。同学中有约,不能对他说高扬病逝的实话。打破如此珍贵的心境未免太残酷。天知道这份沉重如何才收拾得起。我在里昂给他打电话时竭力周旋回避,称高扬同样向他和菲利普问候,但还不想去瑞士治疗。这次真的对不起,不是见外的客气,又是故意让他蒙在鼓里,因为他爱激动已不能太激动。

老先生不知实情,年前来信:“我每天想你,想高扬……”

人言见字如面,不想承认见一面少一面。皮埃尔确实到了有资格怀旧的年岁,难道我们还不能给他流露一点真情实感吗?我偷闲整理收藏,不免睹物思人,总幻想把一段伤感变成什么能量,也替冥冥之中的高扬道一句:

皮埃尔,老师,保重!

---摘自《西外撷英》2002

【作者简介】

刘勇,男,1954年6月生,北京市人,1976年毕业于西安外国语学院德法西语系。1978年8月至1991年7月,在中国社科院工作,任讲师。1991年8月至2001年12月,在中国对外经济贸易部工作,任直属分公司经理(两次驻外)。2001年至今在北京“成华实业公司”工作,任董事长,兼中国国际报告文学研究会常务理事。已出版的著作有《法语新语法》(北京出版社,1985年)、《绿色国王》(群众出版社,1986年)、《中外文学人物形象词典》(合编,山东文艺出版社,1991年)、《走向死亡》(华夏出版社,1998年)、《几内亚经贸投资指南》(中国外经贸出版社,2002年)等七部著作。刘勇在本文中所回忆的法国专家皮埃尔·居约先生于1973年10月至1975年5月在西安外国语学院任教。